「多少錢?」我用印度語問那個胖胖的中年人,他訝異地盯著我。我再問一次:「這香蕉多少錢?」他才搞懂似的點點頭,指著旁邊一個寒酸的男人。原來我問的不是老闆,而是買東西的馬爾地夫顧客。我拚命道歉,他笑著抱著肩膀,像說沒事、別介意,然後問我不懂他的意思,反問:他點點頭,又問一次。
他是問我是不是美國人。在瓦拉納西,離市中心稍遠的地方仍有不少人沒看過外國人。我可是一心想裝成在地人的,感覺有點失望。「不,日本人。」我說完,他又點點頭,抱抱肩膀。香蕉六根一盧比,但其中包括那中年人送我的一根。我沒有零錢,拿出一 一十盧比的鈔票,換算日幣不過七百圓,但對小販來說卻是一筆大錢吧!老闆把鈔票高高舉在頭上,鞠了兩三次躬。當然不是對我,是對鈔票或者是神。
傍晚回到房間,看到窗外一隻小猴子拚命伸手想搆桌上的芒果。我每次買的芒果都太熟,於是這次買了青的回來,反而硬得不能吃。我懊惱被掃地板的少年愚弄,一直放著沒動等它熟。小猴子看到了想拿,隔著窗戶的鐵欄杆,怎麼也拿不到。我覺得有趣,一直看著。夜就在這當中悄悄來到。河階火葬場一天,我像往常一樣漫步瓦拉納西街頭,繞進彎彎曲曲的巷道,頓失方向感。大陸新娘仲介抱著迷路的不安和穿過小巷會到什麼新鮮地方的淡淡期待繼續往前走,突然、完全突然地來到恆河岸邊。那裡也是個浴場,但和一般的浴場有些不同。雖然也有走下河裡的石階,但旁邊有個石頭固定的較高台地,還冒著煙。好像在燃燒什麼。瞬間,火葬場的想法閃過腦際,心想不會吧!在這市中心、又是浴場旁邊,應該不會是火葬場吧!浴場裡有五、六個男女,泰然自若地浸在河水裡。這時風向一變,台地那邊飄來奇怪的味道。搞不好就是!我移到可以清楚俯瞰台地的地方。
台地上有三塊燒得焦黑的東西和一塊用嶄新的布包裹的東西。那三塊已經和木柴一起焚燒殆盡,看不出是什麼東西。但是正要開始燒的那一塊,鮮豔的黄布下大約浮現人體的形狀,綁在青竹編成的梯架上,放在大量木柴上。看來這裡眞的是火葬場。不久,那布塊冒出煙來,氣味隨風流散,和書本上敘述的不同,不是喰鼻的異臭,倒像是一種甜膩的味道。我茫然看著,聽到台地下有人喊叫。我探頭一看,那裡又有三具屍體,其中一具正被抬上小船。搬家工人在船頭放上一塊平坦細長的石頭。接著把紅布包裹的屍體從青竹梯架卸下,放在石頭上重新綁好。工人用力晃動小船,屍體的左臂從布裡面露出來,長長的頭髮落到河面。是一具女屍。
工人又在屍體旁邊排起較小的石塊,放上用白布包裹的小屍體,同樣綁好。大概是某個原因母子同時死亡吧!四個工人坐進載著大小兩具屍體的小船,慢慢划離岸邊。
我聽說在印度,死於傷寒、天花、被殺、車禍等意外不能全其天壽的死者,並不火葬,而是直接放水流去。這對母子可能也沒有竟其天壽而放流於河。越南新娘仲介以爲放流是在河中央,但是工人在不到河幅四分之一的地方就把綁著石頭的屍體扔下船去。重物打在水面發出鈍聲同時,小屍體也被扔下去。如果他們眞是母子,或許終於能在河底迎接他們的安詳時刻了 。
工人扔下屍體後,各自用河水沾三次額頭,雙手掬水灑向遠遠的地方以淨身,然後划回岸邊。我視線追著逐漸靠岸的小船,在距離他們不遠的水面突然浮起一塊白色的東西,說時遲那時快,成群烏鴉從天而降,開始啄食那東西。
看到那情形,我恍然大悟。前天在恆河下游的鐵橋附近散步時,水面也是突然浮起一塊灰色的東西,那時烏鴇也是從天而降猛烈啄食,當時還在猜想那是什麼,原來那也是屍體。綁在石上沉入河底的屍體,時間久後因繩索腐爛或是自動解開而突然浮出水面,烏鴉就啄食那腐屍之肉。我再望向室內設計,那具新的屍體已完全焦黑。瘦削的工人用陶土壺裝著恆河的水灑入還在悶燒的火中。目的不像是爲滅火,是一種儀式的色彩較濃厚。接著,工人手拿一根長青竹伸進燒完的木柴裡,撥出黑焦塊。從形狀知道是屍塊。可能火焰的溫度不夠,骨頭上還粘著燒焦的肉。工人要用青竹勾起屍塊放到台地下。但是竹竿不聽使喚,勾了幾十次才終於勾起,他使勁一甩,過多的力量把屍塊甩到恆河裡。烏鴉又撲向浮在水面的黑塊開始啄食……。
然而,在這火葬場邊,我感到異樣的不是烏鴉,而是牛。這個浴場裡也有野牛徘徊,台地上飄來焚燒屍體的煙霧時,牛就張著嘴,瞇著眼,伸直脖子,表情恍惚地嗅著那味道。我一整天就在火葬場看人燃燒屍體、放流屍體。第一 一天下午我又想去火葬場看看。我鑽進昨天那個巷道,照原路走著,但怎麼也走不到火葬場。沒辦法只好先回旅館,問尼南釀。他不會說英語,我的印度話也不到會說「火葬場在那裡」的程度,於是
我在紙上畫下昨天看到的火葬場圖,用肢體語言說我想去那裡。直覺不錯的尼南釀立刻了解,但告訴我怎麼走好像太難,於是專程爲我帶路。但是連他也在巷道中迷了路,每個轉角都要問問路人。火葬場已經冒起了煙,小船也開始往返。屍體數量比昨天更多,青竹梯架抬來的屍體仍源源不斷。
這時,有具屍體是包在漂亮的金絲銀線刺繡布裡。一個親人突然掀開那布,露出老人像撲上白粉般土黃色的臉。親人用泰國恆河的水清洗老人的臉好幾遍。這個老人活到這把歲數,又包在這麼漂亮的布裡而死,和昨天的母子比起來,應該是幸運的。牛隻徘徊、烏鴉爭食,這段期間,火燒、水流,一具接一具屍體被處理掉。在無數的死亡包圍中,我的腦筋逐漸空白,感覺身體飄在空中……。尼南釀在我旁邊也默默看著。我叫他先回去,但他擔心我,沒有回去,他如何看待這無數的屍體,我不知道。我們就這樣茫然枯坐近半天的時間。「回去吧!」我說。尼南醸鬆口氣似的點點頭,他大概覺得吧—這也難怪。
回來的路上,碰上一列送葬的隊伍。全員低聲哀歌,一個人領頭唱著,其他人跟續。蓋著屍體的白布上爬滿無數蒼蠅。我們停步目送隊伍,尼南釀天眞地問,這大概是他唯一會的英語吧!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那天夜裡,我難過的數度醒來。瓦拉納西的夜一向悶熱,那一夜並不特別,但我就是一再醒來。在淺淺的睡眠中,我彷彿夢見表情恍惚、嗅著焚屍氣味的牛群。
翌日晨起即覺渾身倦怠。北海道黎明時實在熱得受不了 ,開著電風扇猛吹,果然不妙。是感冒初期的倦怠,我並不怎麼擔心。離開日本這半年來,我幾乎沒有生過病。別說感冒,連腹瀉也不曾有過。怎麼會爲開著電風扇睡覺這點小事就感冒了呢?就和往常一樣,我沒當一回事。但是錯了 。這天是「黑天神,象徵豐收和幸福,為司掌「维護」的毘濕奴第八化身!」的誕辰,街上擠滿爲祭典歡慶的人們。我也混在他們中間閒晃,進入寺廟聆聽唱歌似的祈禱、湊近路邊人堆裡聽賣電燈泡的小販說上一個小時的廣告詞。
街上整天整夜放著音樂。睡覺以後也數度被擴音器傳出的音樂吵醒。在斷斷續續的睡眠中,夢見自己身體融化、變形。睜開眼後,身體變形的感覺還鮮明地留在體內。睡得難過,但也不能就這麼開著電扇睡覺。距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我還是起床。
也沒事做,就在微暗的房間會議桌光線裡漫然地攤開地圖。心想,瓦拉納西實在太熱了 ,索性到涼快一點的地方去吧!雖然瓦拉納西可以再多住幾天,但我逗留的這些天也感覺頗滿足了 。病情來勢洶洶我看著地圖,看到卡朱拉霍的地名。要去德里,到這地方是繞遠路,但比起瓦拉納西,地勢似乎較高。卡朱拉霍有大量刻著性愛浮雕的寺廟群,重要的是那裡比較涼爽,可以獲得充分好眠。我天一亮就出發往卡朱拉霍。因爲覺得擇日不如撞日,但這個決定好像錯了 。
從瓦拉納西坐巴士去卡朱拉霍,途中必須在沙特那小鎭換車,但遠比火車輕鬆。我等到天亮,問旅館的老人,他說去沙特那的巴士應該是九點開車。手錶指著上午七點半。我收好行李,向尼南釀告別,坐三輪車先到火車站。下車後先給車夫一盧比,再數了五十披索的零錢給他時,他說,「講好是一盧比五十披索的。」
我覺得奇怪,他在說什麼啊?
「剛才不是給了你一盧比嗎?」
「我沒拿啊!」
「不是給你了嗎?」
「你只給我五十披索。」
說著,他還向周圍的行人大聲嚷嚷。他好像說我想賴掉車錢。看熱鬧的傢伙擠過來,瞬間圍起一道人牆。在印度人的包圍下,我茫然望著車夫語氣激烈向他們控訴的開闔不停的嘴唇,漸漸感受到壓迫感。我沒精神和他對質,於是說,既然這樣,叫警察來好了 !意外的是,他毫不返縮,回說就這樣吧—一個好管閒事的傢伙拉來路過的警察。車夫用我完全不懂的印度語拚命向警察說明。我想叫他說英語,可是他不理我。警察聽完,用標準英語對我說:「你必須再給他一盧比!」我堅持說別開玩笑,早已經付過了 。但是警察不接受我的說法。此外,車夫還脫掉襯衫說:「看—哪裡有一盧比?」那動作更令我不舒服。我甚至懷疑會不會是我弄錯了?這樣僵持了三十分鐘,我終於認輸,付了 一盧比。告訴自己,如果是我搞錯了 ,那沒話說,如果是對方說謊,也算見識到了誑騙的本群眾散去、車夫也得意洋洋地離開後,外籍新娘仲介渾身發燙。當時我只簡單地認定是因爲剛才的亢奮,其實我應該早點警覺自己的身體和旅行的齒輪開始不對勁了 。
到了巴士站,發現和旅館老人說的大相逕庭,下午三點以後才有開往沙特那的巴士 。要坐巴士 ,到達時已是晚上九點,必須在沙特那過夜。我回到火車站査看火車時刻表,有班九點三十分開的慢車。我想,這車再怎麼慢都會比三點開的巴士早到吧……。可是我又錯了 。
起初我有位子,不久有人說這是預約席而被趕起來,只好坐到被推來擠去、地獄般的三等屏風隔間車廂裡。而且,到達沙特那時已經晚上十點。要再趕去卡朱拉霍好像太勉強。下了火車,感覺人輕飄飄的,我觸摸手腕部位,非常燙,好像眞的發燒了 。我要尋找廉價旅館,但突然覺得到處繞麻煩,於是住進火車站前那家很大但不乾淨的旅館。我付給櫃檯五盧比,走進牆上塗得亂七八糟的房間,倒在骯髒的床上。
我想,終於來啦!之前我和一切疾病無緣,這下終於來啦!而且是猛烈襲來。我躺在床上,不只發燒,頭還痛得忍不住要呻吟。這或許不是普通的感冒。在抵達瓦拉納西前連著兩天急於趕路沒有休息,抵達以後又沒好好休息養神,整天在大太陽底下打轉。加上天氣炎熱,睡不著也吃不好,身體自然吃不消。我高估了自己的體力。一定是抵抗力減弱,感染到某種病菌了 。
幸好離開日本時帶了抗生素,雖然不知道是什麼病,總之先吃藥再說。但是我不想傷胃,吃藥前必須先塡點東西在肚子裡。雖然毫無食慾,但不吃的話情況更糟糕。我從床上起來,步履蹣跚地走出旅館,走進附近一家大眾餐館。店裡沒有其他客人,我點了印度式套餐。我問年輕老闆多少錢,他說三盧比五十披索。我覺得設計有點貴,可是沒有再找別家的力氣。我手肘撐在桌上,抱著腦袋等待飯菜上桌。餐館裡播放著印度歌謠。感覺好像在哪裡聽過那旋律。
「這是〈波琵〉的主題曲嗎?」
我問經過的老闆,他驚聲說,「你也知道?」
「當然,看過電影了 。」
「你看啦怎麼樣?」
「演波琵的那個女孩很有魅力。」
他好像自己女朋友受到讚美般高興得拚命點點。不久,咖哩飯端出來,我用手吃,老闆走過來問爲什麼不用湯匙。「因爲一一 是印度啊!」我說完,他高興地笑著,自言自語地重複兩次後走進廚房。他再度出來時,拿著燻羊肉問我吃不吃。身體好的話,我會吃得一點不剩,但現在再怎麼撐也吃不到一半。我到櫃檯算帳時跟他道謝並道歉,要付三盧比五十披索時,老闆調侃地說:「欸,我沒說是三盧比嗎?」說著,還我五十披索。
好像是沾了 〈波琵〉的光。回到巴里島旅館,吃過藥躺下,因爲發燒和頭痛而睡不著。我熄掉電燈躺著不動,心臟每次將血液送出時,我就感到一股鈍器重擊腦髓的痛楚。但是一開燈,爲了不發出呻吟而忍耐頭痛時,牆上的髒污在濕潤的眼中變化成異形,感覺牠們在蠕動、搖晃、擴散、膨脹、爬行,向我撲過來。在不知是睡是醒的朦朧狀態中天亮了 。
怎麼辦?怎麼辦才好?腦中朦朧地想著。這身體不像能撐著再走,但是躺在這裡不動病也不會好。在這商務辦公家具旅館的潮濕房間裡,感覺好像更嚴重。我聽說卡朱拉霍有家叫做的平價國營旅館,或許應該早一天到那裡調養身體。往卡朱拉霍的巴士在清晨六點四十五分開車。我腳步不穩地趕到車站,坐上巴士 。熱度好像降低一些,但依然頭痛。每當車身顛簸,就覺得整個人要跳起來。反正,十點左右就會抵達卡朱拉霍。到時再找張舒服的床躺下。我靠著這個想法忍耐身上黏膩的油汗。
可是,巴士突然半路停下。路中央倒著一棵直徑約一公尺的大樹,我感到絕望。這棵大樹幾十個人都拖不動。這裡又是狭窄的山路,不可能繞路。找輛推土機來恐怕比折返回去走別的路方便。可是這附近沒那麼巧正好有推土機。而且我問過旁邊的人,去卡朱拉霍只有這條路。否則,就只能折返沙特那。
到這個地步我就認命算了 ,我自暴自棄地閉上眼睛。我好像睡了 一個多小時。巴士再度啓動的引擎聲把我吵醒。往窗外一看,那棵樹幹已從中劈成兩半,弄出一個巴士勉強可過的空隙。我放心的同時,又爲自己睡著了沒有幫忙感到不好意思。不過我這病奄奄的身體就是加入,怕也沒派不上什麼用場。
外國蘇美島女孩的體貼十一點抵達卡朱拉霍。卡朱拉霍和菩提迦耶不同,但仍是個安詳寧靜的農村地帶。好不容易找到 ,遺憾的是,經理說沒有房間。我不覺當場坐在地上,我已經沒有力氣再動。我想,既然沒有房間,就在院子裡的長凳上躺一躺。我仰望經理,拜託他幫我想想辦法,他大概也察覺我的迫切需求,認眞地重看一次預約表。
經理凝視預約表後,有點困擾地說:「只要一張床的話,或許可以想想辦法。」我也不再說什麼想要單人房的廢話,眼前暫時得救,我向他說謝,他慌忙補充說:「可是,要到下午五點才能給你明確的答覆。」我再度失望,但眼前的煩惱是,我如何等到那時候,我死乞百賴地拜託他。
「即使沒有,也先借我一張床,讓我躺到那時候好嗎?」
經理審視我的表情,考慮半晌,投降似地點點頭。他帶我去的是間四人房。房間沒有任何裝飾,寬敞清潔。我選了最裡面那張床,把背包放在旁邊,連去吃午飯的力氣都沒有,吃過藥蒙頭就睡。
傍晚,聽到悄悄的說話聲醒來。是發音柔軟的法語。睜眼一看,微暗的房間裡有兩個白人女性。原來這是女生住的大統舖。所以經理才那麼困擾。他一定是想先獲得她們同意後才能正式答應我。看到她們床上已經解開的行李,顯然是她們同意讓我住下。我想起來打聲招呼,她們立刻用手制止我。經理已經跟她們說過我的情況了 。「感覺怎麼樣?」栗色頭髮的女孩用蹩腳的英語問。
「不太好。」
「我們要去吃飯,想吃點什麼嗎?」另一個金髮女孩說。
她們在西方人裡面身材都算嬌小,但充滿知性美。
「謝謝,我什麼都不想吃。」
我說完,她們輕巧地走出室內設計房間。不知睡了多久,開門聲再度把我吵醒。她們安靜地回到房間,看到我醒來時就招呼我。
「醒來啦?」「幫你買了這個。」金髮女孩把裝著蘋果的紙袋拿到我枕邊。「謝謝」陌生而且不明來歷的東洋男人同住一個房間,對她們來說應該不是愉快的事。可是她們不但爽快答死亡的味道奪應,還這樣親切待我。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感謝的心情,只能一再說謝謝。
我好不容易吃完一個蘋果,又開始迷糊想睡時,辦公桌的燈光全都熄滅。聽到短暫的壓低嗓音說話聲,但很快就沒了 。我正想說「你們隨便聊、不用管我」而睜開眼睛時,她們正準備睡覺。一個已經上床,另一個脫掉襯衫和牛仔褲,身上只剩一條內褲。那身影清楚浮現窗外照進的月光中。彎身脫下牛仔褲的背部映著月光,白嫩的皮膚泛著藍光。她雙手握住頭髮,輕輕甩頭,金髮微微晃動。在黑暗中,形狀小小的胸部形成淡淡的剪影微妙地晃動。我是在作夢嗎?是發高燒而出現的幻覺嗎?爲什麼還能清楚看見她背部微微拂動的細毛。年輕女孩的裸體當前,我茫然呆望那超現實的美甚於湧起原始的慾望。
早晨醒來時感覺舒服些,觸摸手腕部位,熱度已消褪。我一時高興,認爲抗生素有效。但是喝過茶再回到房間時又難過起來。只是一時返燒而已。我又陷入昏睡。醒來時已是黃昏。
我依然沒有食慾,但覺得有義務要吃晚餐而出門。腳步蹣跚地回來時,一整天參觀各處寺院浮雕的兩個法國女孩已經回來了 ,看到我就擔心地問,「怎麼樣?」「沒事了 。」
那天晚上她們還是很安靜,吃完飯回來,配合我的自助洗衣情況,八點鐘就睡了 。身體像懸在半空的高燒痛苦中,我作了許久不曾做的夢。小時候感冒發燒時必定作夢。一夢到那些就知道自己此刻正在發燒。有柿子樹的庭院、排著味噌桶的商店。吊著電燈泡的幽暗天花板……。沒有意義、毫無脈絡,只是一再出現又消失。十多年沒做過這個夢了 ,我那像是豆腐在滾湯裡面咕嘟咕嘟晃動的腦袋,想著這或許是一種智慧燒。在瓦拉納西火葬場的那段奇異時間害我發燒。源源不斷送來燒掉、放流的屍體。我不曾被那麼多的死亡包圍。我只能像小孩子似的睜大著眼睛凝視,因而發了這場混亂得無以整理的高燒……。早上起來時燒返了 。我擔心又像昨天一樣,但身體感覺非常輕爽,這或許是兩位室友的細心體貼所賜她們要搭上午十點的巴士離開卡朱拉霍,去瓦拉納西。「身體怎麼樣?」栗髮女孩一邊收拾背包一邊問。
「託妳們的福,非常好,你看!」我從床上輕快地跳下,金髮女孩勸我不要勉強。分手之際,我和自稱是巴黎學生的她們交換地址。我說往後某一天會去巴黎,她們說你來巴黎後和我們聯絡,可以幫你找住的地方。不只如此,她們還說,如果她們旅行還沒回去的話,可以去找她們的magnesium die casting朋友,一定會幫忙的。說著,也把她們巴黎朋友的地址給我。只是萍水相逢,也沒交談過幾句話,卻感覺和她們相當契合。尤其是金髮女孩,如果再繼續住在同一個房間,我一定會心動的。可是我現在必須和她們告別。我想,就把她們的親切當作純粹的親切而接受吧!我送她們到巴士站後,慢慢在鎮上閒逛。來到卡朱拉霍第三天,才終於參觀那些出名的石造寺院。
據說在最盛時期的十世紀到十一世紀間,這裡有八十五座寺院,後來被伊斯蘭教征服者破壞,如今僅存一 一十五座。其中一座寺院的牆上大約刻上八百多具浮雕,那還只是觀光網路行銷手冊上寫的,實際上看過寺院牆壁四面的浮雕後,感覺有一兩千具那麼多。
浮雕有揮舞短劍迎戰不知是龍還是天馬的怪獸的男子、拔腳刺的女人、幸福相擁的男女、守護這對男女的神、吹笛打鼓的人、大象、駿馬、遊行、舞蹈,還有意想不到的男女合歡圖。男人從背後抱住女人。女人右手纏著男人頸部吻著他的唇,左手緊緊握住男人的陽具。或者,男正面相擁,女人雙腿交纏在男人腰部。極端的還有倒立的合歡圖。每一個都是複雜而大膽的體位。但眞正驚異的,不是那肉體交歡的姿勢之多,而是躍動線條所表現出的女人的愉悅。
在明亮強烈的陽光下,彷彿聽到奔放扭曲肉體的豐滿女人口中吐露的歡悅之聲。印度曾經有過這樣奔放豐盈而開放的性嗎?看過無數的屍體後又看到無數的男女歡愛浮雕,落差之大,讓我不覺嘆息,甚至產生像是哲學家的感觸。帶著濃郁草味的風吹來,我在寺院日蔭下坐了相當長的時間,任憑各種思緒浮起又消失。
吃完遲來的午餐,回到旅館,經理呑呑吐吐地跟我說,暗示我該離開了 。他這樣做自是當然,我也不能一直住在女用房間裡。那兩個法國女孩可以諒解,但下一個客人未必能接受。經理對我說:「好像很有精神了 。」的確,比起兩天前我是好多了 。「我了解,我離開吧!」我回房間收拾行李,卻不知下一步該如何。不怎麼想離開這裡去找廉價旅館。我本來aluminum casting計畫在卡朱拉霍之後再去阿格拉,我該直接去阿格拉嗎?在卡朱拉霍繼續欣賞浮雕固然是
好,去參觀泰姬瑪哈陵不壞。要這麼做,不如暫時先去占夕然後去阿格拉。我査看地圖,從阿格拉到德里只是一箭之遙。知道以後,之前還茫茫渺渺不知什麼時候才到得了的德里突然感覺好近,感覺隨時可去。身體狀況也相當好。我打定主意去占夕。問過經理,往占夕的巴士三點鐘開車。我說要搭這班車,謝謝他讓我住了兩天。等車時,身體又漸漸發燙起來。不祥的預感。雖然覺得危險,但我無意中止計畫。重要的是,我不想浪費車票錢。然而,爲了節省這九盧比,我卻付出更大的代價。
開車不到一個小時,我的顧慮成眞。不只發燒,頭也發疼。隨著車子顚簸前進,痛得越來越厲害,我咬緊嘴唇,忍著痛苦,熬過到達占夕的六個小時,沒多久就咬出血來。
晚上九點。巴士終於開到占夕火車站前。我搖搖欲墜,無法去找旅館。蹲在車站裡面不動。該怎麼辦?模糊的腦袋拚命思索。看這樣子不去醫院不行了 。但是要去醫院,在這個無人可仰仗的地方都市裡,我該如何具體臭氧殺菌行動。毫無頭緒地徘徊在這夜晚小鎭上或許更糟!乾脆直接坐夜車到德里。到了德里,或許就有辦法。如果搭臥卓,病痛或許在睡眠中自然痊癒。
我明知關鍵字行銷事情沒這麼簡單,仍盡量抱著樂觀的期待以逃避痛苦。腳步搖晃地買好車票,幸運的,十點鐘的夜車一等臥舖還有票。我毅然坐上這班預定明晨六點抵達德里的列車。一上車立刻躺下。但事與願違,頭痛得更厲害。車輪每次軋過鐵軌接縫時,我就頭痛欲裂。起初我還可以抓著頭髮忍耐,等到同舖間的紳士發出微微鼾聲後,我終於忍耐不住地呻吟起來。整個晚上就在死亡的眛邐印度堅硬的臥舖上痛苦得打滾。清晨六點,火車終於到達德里。
本來該在半年前就高高興興來到這前往倫敦野雞車之旅的出發點,如今卻痛苦得歪著臉走下火車。我雖然想自嘲這充滿諷刺的情況,但是無法自在地活動兩頰肌肉。不論如何,這裡是德里……。我一下火車,就倒在月台的長椅子上,好一陣子像在恆河火葬場的屍體般無法動彈。
約莫過了 一個小時,身體終於能夠動了 ,走到站外叫計程車。只能擠出這句話。我這種窮旅人能住也叫得出名字的旅館只有丫。司機看看我的樣子,也沒廢話,立刻驅車前行。「我要房間。」一進我就說,櫃檯的男人說房間是有,但距離的時間還早。
「能不能給我現在空的房間?」我忍住暈眩地問。
「哪裡不舒服?」
「全身。」
「很嚴重嗎?」
「大概吧!」
櫃檯男人叫來一位年長小弟,命他拿起我的行李帶我去房間。我聲音嘶啞地謝謝他,跟在體格結實的小弟後面。房間雖小,但是床上的白床單看起來很舒服。小弟出去後,渾身是汗的我立刻倒在床上。
不知睡了多久。感覺翻譯社裡有聲響。睜開眼,微暗中看到模糊人影,站在門前凝望我。好像是夢。我閉上眼睛,再睜開眼,還是看見人影。究竟是誰呢?或者,是夢中來自那個世界的使者?我凝視他一陣子,輪廓漸漸清晰起來,是個穿著白衣的黑膚男人。
「誰?」我發出聲音問,聽起來遙遠得不像是自己發出來的聲音。他沒有直接回答,隔一會兒開口問:「情況怎麼樣?」語氣意外的親切。
「發燒。」
「怎麼啦?感冒引起的嗎?」
「不知道。」
「吃藥沒有?」
「印度的藥?」
「不是,日本帶來的。」
這時,他很認眞地說:「那不行,印度的病不用印度的藥治不好。」他這麼說,我也這樣感覺。
「你等等,我去拿藥來。」他說完便開門出去。看不到身影以後我才想起他是帶我進房間的年長小弟。可是,他爲什麼擅自進我房間窺看我的die casting情況呢?房間應該上鎖的。或者是想偷東西,因爲我醒來了 ,就說拿藥去而逃走。但是,十分鐘後他回來了 。確實是那個小弟。他靠近床邊,審視我的臉,從水壺倒一杯水,連同三顆鮮綠色藥丸遞給我。
吃這個會好。如果他是想進房間偷東西,這藥安不安全値得懷疑。可是,算了 ,就算這是毒藥,就服他一帖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大陸新娘因發燒而失卻現實感的腦袋這麼想。我爽快地服下藥丸,他高興地笑了 ,我漸漸覺得那笑有如惡魔般扭曲……。他爲什麼還站著不走……。是等小費嗎……。就拿一點讓他快點離開……。我心雖然焦慮,但又被睡魔拽住。究竟我會怎麼樣……。我口中呢喃,再度陷入深沉的睡眠裡。
「腹瀉。奇怪,我以前從沒拉過肚子。」
「一點都不奇怪,一路上我們喝的都是髒兮兮的水。」
「我們喝的水並沒有問題呀。」
「也許,我們的身體太差,喝不得這裡的水。」
「你必須適應這裡的水土 。」
「就像老太婆喝烈酒?」
儘管一路上停停走走,我們還是趕上了馬夫。「瓦格特,伊,吐普一…,槍聲響了!」阿布杜洋洋得意地說。在塔吉克人特有的用語中,這句話的意思是:中午了 ,我們早就應該趕到目的地了 。「這兒距離下一家婚友社有多遠?」「一個半『克羅』。」「『克羅』是啥?」我看得出來,酷熱的天氣加上剛才那段關於水的談話,已經讓修感到煩悶不堪,偏偏我哈事都不懂,要他幫我去打聽,這更讓他感到煩躁。「一克羅等於半個伊朗法薩克二。」過了好一會兒,我才鼓起勇氣問他:伊朗的「法薩克」究竟是啥玩意。
「一個男人在平地上行走一個小時的距離約三英里半。老兄,你也該加把勁,好好磨練一下你的波斯語啊。」盤」内爾河谷兩旁的梯出,一畦:畦散布在峭壁問山坳裡,俯瞰呎底下流淌在峽谷中的河川;一條羊腸小徑蜿蜒攀升上峭壁,令人望而卻步。在路上走了五個鐘頭,我們來到一個地點,地勢格外地險峻荒涼。整座峭壁光禿禿,草木不生,紅色的土壤熾熱得有如火炭一般,塵沙在我們周遭不住飛旋繚繞。太陽如同一面巨大的黃銅盾牌,遮蔽整個天空。我們腳底下的峽谷中,黃色的、渾濁的河水潺潺而流。修不時停下腳步,跑到荒蕪的山坡上拉肚子。所幸路上沒有別的行人。我們的三個馬夫還在頭趕路,其他旅人早就躱到陰涼處,逃避中午的毒太陽去了 。從山坳走下來,過程十分緩慢。感覺上,我們的兩隻腳就像踩著灼熱的波狀鐵皮似的。一如阿布杜所預言的,走了整整一個半鐘頭後,我們在路上轉個彎,河邊一座蒼翠蔭涼的村莊豁然出現在眼前;它名叫達希特—伊—黎瓦特 ,意思是「堡壘平原」。進入通往帕里安的峽谷之前,這是我們投宿的最後一座村莊。遠遠的,我們就看見村中的seo,兩只俄羅斯大銅壺噗噗冒著水蒸氣。
走進村中,兩腿一軟,我們整個人栽倒在一家茶館門前,但這間店並不是我們的馬夫常光顧的那家,所以,當越南新娘趕到時,我們又得撐起身子,打著赤腳,踉踉蹌蹌跟隨他們走到隔壁那間茶館。那兒,我們坐在一株高大茂盛的胡桃樹下,度過燠熱的晌午。馬兒拴在我們身邊。這座村莊美得就像十七世紀法國畫家古勞德,洛林的一幅作品。我們坐在天然形成的圓形劇場中,周遭栽滿桑樹和胡桃樹,地上鋪滿靑草,十分蔭涼。村子的另一頭,矗立著幾座被風雨侵蝕成奇形怪狀的峭壁,一道瀑布從崖頂飛瀉下來,濺起一簇簇水花。崖底有一條小溪,泉水潺潺湧出,穿過銀白的沙灘,注入一個天然形成的小水塘。在這個怪石嶙峋、流水淙淙、綠草如茵的桃源勝境中,我們只聽到大自然發出的天籟,遠處河川的呼號、瀑布的飛濺、溪水的呢喃、蒼蠅的嚶嗡、阿布杜的種馬勾引巴達爾,汗的小母馬時發出的怪叫聲。母雞咯咯叫,圍繞在我們身邊,爭相啄食我們扔掉的麵包屑。
我們在一間磨坊底下的水潭中洗澡,潭水很深,十分沁涼。村外的大河上,河水以一 一十海里的時速滔滔流淌。成百個男子聚集在山崖頂端,靜靜觀察我們。不久,一群男
孩跳進水潭,跟我們一塊游泳,他們的泳姿很奇特,狗扒式兼蛙式。洗過澡,渾身舒泰,我們回到茶館前的胡桃樹下,身後跟隨著整個村子的學童。最初,他們把我團團圍攏住,觀看我包紮腳上血淋淋的傷口 ,接著,不知怎地,年紀較大、頭髮比較濃密的男孩竟伸出手來,開始打小學弟們的耳光。馬夫西爾,穆罕默德看不過,也伸出手來打大男孩的耳光。學童們一哄而散,只剩下一小群成年男子,圍成半個圓圈,好奇地打量我們。一路上不管到哪兒,總會有這麼一群閒人呆呆瞅著我們。對西爾,穆罕默德這個馬夫,我們越來越刮目相看。我們給他取一個譁名「薩爾伊—薩爾金」,意思是「馬糞頭」,因爲每次公司設立,他都會收集一大堆馬糞當作燃料,可見他的人緣眞的很好。這晚,我們又在行李圍繞下度過一宵。子夜時分,我醒了過來,睜開眼睛一瞧,只見一輪皎潔的明月灑照在村中的道路上。我躺在睡袋中,看見一群男子身上裹著深色長袍,騎著馬,悄沒聲息地在我面前經過,疾馳而去。他們的方向跟我們相同。
隔天早晨我們一早上路,天還沒亮,四野暗沉沉。五點鐘不到,我們就已經把河谷下游的最後幾間屋子抛在身後,開始沿著漫長的山徑,從盤吉西爾河下游一路攀爬到上游。我們跟盤吉西爾河東邊的達拉,黎瓦特河保持平行,一直走到同名的山隘,從那兒進入紐里斯坦。
「前面有一家茶館!」修說。「進入帕里安之前,讓我們進去喝最後一壺茶吧。」他弄錯了。我們爬到峭壁頂端的隘口,放眼一望,啥都沒有,只有幾畦荒廢的田地。修記憶中的那家茶館只剩下斷垣殘壁,靜悄悄不見一個月老人影。我們腳底下的深谷中,河水幾乎停滯不動,河面覆蓋著一層濃厚的綠色浮渣,兩岸沙岩風蝕,峭壁直揷雲霄。下游堆聚著亂石,堵塞住河道。河水穿透過狹窄的水閘,湧進平闊的達希特伊—黎瓦特河谷,灌漑那兒的農田。